父亲天生农民相,自然也少不了节俭的习惯。在文化大革命当工人的日子里,曾有人这样评价他:一粒豆瓣可以过一餐。当然我绝不同意别人如此损父亲。因为父亲最疼爱的男孩,便是我了。
1989年,也就是我进入中师学习的第一个年头。为迎接那年的五四学校庆典,我和几个同学商量好了,买一双当时流行的“泡沫鞋”。五一放假那天,我回到了老家。正值农忙季节,父母亲都在地里忙农活。我放下拎回的东西,卷起裤腿,径直来到油菜田里。我的表现令父亲异常欣慰,尽管脸颊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。那年头从农村走出去端“铁饭碗”,是父辈们多么荣耀的事。父亲边忙手中的活儿,边向我问这问那,似有几年未曾见面的样子。说说笑笑中,地里的活儿也消减了不少。
“爸,我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,回学校时你给20元钱吧?”沉思许久,我终于鼓足勇气,道出了“实话”。
田地间,出奇的静。
我瞅了瞅了父亲:双眉紧锁,裤腿卷过了膝盖。
“哪来那么多钱?一天到晚就是要,要,从不知道……”晴天霹雳。
我捂住耳朵,泪水涮涮地掉了下来。
委屈、无耐、无助……全涌上心头。
十八年来,父亲视我为至宝。即便姐弟挨打,挨骂,我也顶多旁观陪陪。从未直面父亲的指责。
今天,我终于受到了父亲那全队出了名“声音大,力度强”的斥责,也深感旁人的评价是有根据的。
父亲的斥责让我无力反驳。我扔下刚拔出土的油菜梗,哭哭啼啼地跑回家,提起东西就往学校赶。
一路上,我昏沉沉的。满脑子是父亲慑人的表情,满耳朵是父亲严厉的责骂声。
也不知什么时候,哭红了眼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追上我,把一包攥成了团的东西塞给了我。母亲对我的表诉我一句也没听清楚。
前些天,我又回到乡下老家。刚进门,便看到了父亲:颧骨突出,两眼深陷。我还特意看了一下他的裤管,依然卷过膝盖。
显然,父亲老了,没有了当年的“杀气”。背也驼了,双肩耸得老高,身子也颤巍巍地。
我的心酸酸的。
我扶着父亲坐下,拉起了家常。
当我们谈起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时,父亲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沉默许久,他低声细语说:“那是没办法……”欲言又止。他顿了顿,接着说,“那钱是用来还开学时借你幺叔的20元学费……”
我傻了。内疚,后悔……泪水一下子迷糊了我的眼睛。
二十年了,一个让我责怪了二十年的秘密,父亲竟守护了二十年;二十年了,一个让父亲无法启齿的秘密,竟在我的谎言中埋藏了二十年。
究竟怎么了?
哦,我明白了,终于明白了。父亲多年的缄默是为了今天,为了我已成为十岁孩子的父亲的今天。